海峡浅浅,明月弯弯。

一封家书,一张船票,一生的想念。

相隔倍觉离乱苦,近乡更知故土甜。

少小离家,如今你回来了,双手颤抖,

你捧着的不是老兵的遗骨,

一坛又一坛,都是满满的乡愁。

悲莫悲兮生别离,

在这万家团圆的春节里,

一位台湾老人的故事,

成为家国情怀的最好见证。

他叫高秉涵,1936年出生于山东菏泽一个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,1949年因战乱到台湾。

老家在哪里,哪里就是故乡,出生在哪里,哪里就是故乡。有人总盼着归乡,有人常急着离乡。归乡是去寻找自己的老家,离乡是为子女创造另一个故乡。我的故乡不是河北省房山县的周口店,也不是山西省洪洞县的老鸹窝。我在异乡漂泊中另起了新家园,而漂泊前的家,就是我的故乡。所以我的故乡在山东菏泽。

这是高秉涵《天涯感悟》一书的开篇语。

游子是树,故乡是土,泥土是落叶的归宿,故乡则是游子生命的源头、情感的皈依。

他说:“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,不足以谈人生。”

乡愁蔓延,深夜痛哭,便是人生最大的苦难。

1981年,高秉涵一位学姐移民阿根廷后回乡探亲,返程途中专门绕道台湾,给台湾的菏泽同乡带了一大箱家乡特产和菏泽的泥土。

第二天上午,菏泽旅台乡亲一百多人聚到一起,分发这珍贵的礼物。大家推举做律师的高秉涵来分配:一家一个烧饼,3个耿饼,山楂和红枣各五粒,一调羹泥土。

因为分配得当,高秉涵被大家恩准多分一勺泥土。

泥土何其多,唯独故乡贵。

高秉涵把一勺土珍藏在银行的保险箱里,另一勺则分七次掺在茶水中喝进肚子里。

那是家乡的味道,甜的,含在嘴里半天才舍得咽下去。

从1949至1991,42年之后,55岁的高秉涵终于回到山东老家,等待他的却是母亲的孤坟。

高秉涵还是“幸运”的,许许多多人在台湾孤寂一生,到死也没能再看到故乡一眼。

受一些老乡的临终嘱托,1992年以来,高秉涵陆续将台湾老兵的骨灰带回家乡安葬。30年来,他一共抱了近200坛台湾老兵骨灰回大陆,最远的送到新疆。

落叶归根兮,这是最圆满的归宿。

1949年,一个政治历史的分界线,也是无数家庭人生的分界线。

200万人从大陆来到台湾岛,成千上万的家庭在历史的转折口,一松手就是一辈子。

无论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,命若蝼蚁的兵士,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,自愿与不自愿当中,被裹挟着来到一个陌生的弹丸之地。

败军之将,何敢言勇?

逃难之民,何力抗争?

隐忍与伤痛,屈辱和自省,种种情绪都在这一刻埋下了种子,任由风雨浇灌,岁月催长。

他们在台湾开路造桥垦荒,求学立身创业,为台湾奉献一生。

著名的永和豆浆,就是创自一群去台老兵。

可是,永别故土,骨肉分离,再大的成就也摭掩不住大陆遗民的心痛。

有信不能寄不,不家不能回,这是怎样一种悲凉。

国民党元老于右任,晚年形单影只,经常独自登上高山,远远地望着大陆黯然神伤。

葬我于高山之上兮,望我大陆。大陆不可见兮,只有痛哭。葬我于高山之上兮,望我故乡兮。故乡不可见兮,永不能忘。天苍苍,野茫茫;山之上,国有殇。

遵其遗嘱,于右任遗体埋葬在台北最高的玉山顶峰,并为其竖了一座面向大陆的半身铜像,了其登高远眺之思。

就连这位青年时代曾经敢于反叛清政府的革命元老,如今也只能在命运面前无可奈何,更不要说其他人了。

著名作家林清玄写过一篇《月光下的喇叭手》,那是一个来自山东的老兵,三十年戎马真倥偬,故乡在枪眼中成为一个名词。

那个名词简单,简单到没有任何一本书能说完,到处都是烽火狼烟,茕茕孑立,踽踽独行,泪眼苍茫,浊酒相伴。

时间永远定格在,他掀开妻子盖头的那一刻,大豆田里耕耘收获的那一刻,安祥的月光照在庭院的那一刻……

古老的中国没有乡愁,乡愁是给没有家的人,少年的中国也没有乡愁,乡愁是给不回家的人。

回家的路,看着很短,走起来很长。

小时候

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

我在这头

母亲在那头

长大后

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

我在这头

新娘在那头

后来啊

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

我在外头

母亲在里头

而现在

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

我在这头

大陆在那头

一首《乡愁》,道不尽离别之苦,归途之艰。

破冰的那一天,让多少人望眼欲穿。

1988年6月,大陆拍摄的电影《血战台儿庄》在香港上映,引起轰动,万民争看。

蒋经国在台湾看完影片后,泪流满面,他说:“从这个影片看来,已经承认我们抗战了。这个影片没有往我父亲脸上抹黑。看来,台的政策有所调整,我们相应也要作些调整。”

不久之后,蒋经国决定同意开放国民党部队老兵回大陆探亲,海峡两岸同胞骨肉分离37年后,终于把苦苦的乡愁化作了喜悦的重逢,揭开了海峡两岸公开互动往来的序幕。

这也是两岸民心民意同频共振的张力。
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高秉涵能够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,能够跪到了母亲的坟前,能够把200多个去台老兵的亡魂带领回大陆。

骨肉相连、原乡情长。

山水隔不断,那是娘的呼唤。

当白发苍苍游子长跪父母坟前,他们庆幸此生还能够长吻这片土地。

而那些永远逝去的亡魂,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道路,是否还能听见爹娘的呼唤?

高秉涵老人80岁时许下一个愿望,就是想尽快地能够看到母亲。

80岁了,还是不忘娘,不忘了要回家。

娘都不在了,还想家吗?

有娘的地方,就是故乡。

母亲不在了,故乡就是我的母亲。

看到故乡的土就看到了娘。

你没有希望回到故乡,回到你的家国的时候,

你才知道你的故乡、你的家国是多么重要。

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,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。

让海潮伴我来拥抱你,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,黄色的脸。

故乡的土、故乡的水,一如母亲的宽容慈悲,化解多少恩怨,抚平多少哀伤。

70年过去了,几代人都熬没了。

当这些白花苍苍的老人逐步衰老逝去,血缘相系的家国情怀如何延传赓续,也许是最紧迫也最值得深刻思考对待的一个问题。